【蒲郭】云图 · 锋芒

三更天,房门被敲响,里面应了一声“进来”,蒲戏子端着一盘装着些水果的碗碟,恭恭敬敬地进了屋。

他把餐盘轻放在茶案上:“军长,这么晚了还没睡呀。吃点水果?”

郭军长正坐在案旁的官帽椅上看书,知道来人是蒲戏子,也没什么顾虑。

“没,看了会儿书。”他放下书,随手挑了个剥好去核的荔枝肉送进嘴里,示意蒲戏子在一旁坐下。

蒲戏子听从地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问道:“军长看什么书呢。”

郭军长举着书晃晃,道:“也没什么,一本洋人的奇闻小说罢了。”

蒲戏子瞥了眼郭军长手中的书皮,上面写的全是洋文,笑道:“不愧是军长,留过洋,看得懂洋人的书。”

闻言,郭军长抬眼,勾起嘴角:“你若想学,我教你啊。你这么聪明,若是学成定是不输于我啊。”

“军长说笑了。”蒲戏子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镜框边金链随着动作晃动着,镜片有些反光,让人看不真切他的神色。

他站起来,轻轻拍拍宝蓝色缎面长衫上不存在的灰尘,又走到郭军长身前躬下身子,伸手邀军长起身。

“军长,时候不早了,让小的伺候你就寝吧。”

军装挺拔而禁欲,郭军长作为一军之首的这身更是尤为英俊修身。无论是彰显身份的领口和肩章,还是细到所有边线的金色勾边都精美至极,细窄的腰身勾勒出的线条让人垂涎不已。但最让蒲戏子享受的,还是抚摸着上乘的军绿色布料,解开一颗颗精致的纽扣,将躺在身下衣冠济济的郭军长一层层慢慢剥开的过程。

有力的手指撩拨开环扣,繁复的腰带终于被卸下,扣子也拨开最后一颗,蒲戏子俯下身去亲吻他仰起的颈脖,继续单手解着内衬的纽扣。

熟练的手一步步往下挪,扣子仿佛是被施了魔法一样迅速地解开。不常暴露于空气的白皙胸膛赤裸着上下起伏,两粒红嫩的乳珠在微凉的空气里逐渐挺立。

亲吻从颈项一路游至胸前,舔吻引起阵阵苏绵的爽意。郭军长抚着蒲戏子的头,将胸口往他的口中递。蒲戏子没有犹豫地含住一颗嫩粒,另一颗捻在指间来回揉搓,一声声轻细的呻吟从郭军长的鼻息间溢出。

不仅仅是蒲戏子享受这个过程,郭军长本人也是极为享受的。他乐于被服务,不需要如何费力便能在蒲戏子的服侍中攀登上愉快的顶峰。

虽然,这方式的确和当初他收蒲戏子到自己宅邸时稍有出入。

乳尖在温润的口腔中越挺越红,蒲戏子湿软灵巧的舌尖打着转拨弄讨好这颗小红豆,被吮吸的快感激得他止不住地轻哼。

腰腹间也有一双手在灵活地解着皮带,时不时揉弄那慢慢鼓胀起来的胯间,郭军长不禁挺弄起腰胯来。

蒲戏子对这具身体已相当熟悉。他领会到军长的意思,伸手往裤子里探去,郭军长舒爽得仰头一叹。蒲戏子最后轻轻嘬了一下挺翘的乳尖,舌尖一弹才离开军长的胸口。那湿漉漉的乳尖甚至来回弹动了一下,仿佛恋恋不舍地期待着被再次爱抚。

但很快,更大的快感席卷而来。蒲戏子一路往下吮吻着,亲吻过矫健的腹肌,舌尖故意逗弄腹间肚脐的凹陷,连小腹和腿根内侧都吻了个遍,所到之处都留下水痕,最后来到等待已久的胯间,含住挺拔坚硬的昂扬。

“啊……哈……舒服……再、再来……”

蒲戏子努力地吞吮着,偶尔深含,又吐出来就着湿润的水液来回舔吻硬挺的茎柱,软舌绕着圈舔弄敏感的龟头和穴眼,将泌出来的前液悉数吞下。

他一边舔,手也在上下抚摸,还揉弄着鲜少被人把玩而敏感不已的囊袋。阴茎在他的侍候下涨得通红,舒服得连盘结的筋脉都鼓颤着。

郭军长忍不住开始在他口中微微抽送,蒲戏子便顺从地吞咽。等感受到口中的性器有了勃发的征兆,蒲戏子吐了出来,抹抹嘴边的液体,问道:“要先射出来吗?”

郭军长睁开因为太舒服而眯起的眼,看着恭顺地询问自己的男人眼里染满欲望,回复的话语里充满笑意:“你把衣服脱了罢。”

他向来喜欢看蒲戏子的肉体,不同于其他戏子的匀称但稍显单薄,而是有着同他不相上下犹如军人般的体魄,这便是他如此钟情于蒲戏子的原因之一。

宝蓝色长衫的领口和腰侧都绣着一枝桃花。他欣赏着蒲戏子不紧不慢地解开领间的盘口,修长的手指相互缠绕,然后是腰间的带扣,最后同里衣一起,蓝色柔顺的布料被剥离他的身体,露出精壮紧实的肌肉。

郭军长看得赏心悦目,如同蒲戏子喜欢亲自脱他的军装一样,他也尤为喜欢看蒲戏子在他面前慢慢脱下衣衫,将弱点坦诚又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特别是,当他看见赤裸上身的蒲戏子,在褪去长衫后,终于可见那胯间因为他而挺立的饱满,却还是能在如此蓄势待发的时刻仍然保持优雅谦恭的姿态,让军长喜爱不已。

他抬起一只脚,贴上那处突起,脚趾点点揉按,脚掌心也轻轻踩弄起来。

“直接用你这个罢。”他说。

蒲戏子忍耐着听命,低喘着起身,伸手似乎想要帮郭军长脱掉尚还算穿在身上的军装,却被军长阻止。

“就让它穿着。”郭军长嘴角勾起诱人的弧度,“你不是,也喜欢看我穿着军装被操?”

说罢,戏子原本还算得上从容的目光明显地一黯,郭军长心满意足。他最喜欢看戏子为自己把持不住的样态,褪去理智的表象显露出如野兽一般的内在。

他不介意再煽风点火一下。

“我今天准备过了。”

蒲戏子眼眸里是再也压制不住的狠厉,压低喘息,一鼓作气地脱下军长的裤子,抬起他修长笔直的双腿几乎要将郭军长对折过去。

壮硕的龟头抵上那处,穴口果然柔滑细嫩。蒲戏子低喘着,将自己毫不停顿地嵌入进去,也毫不停顿猛地挺干起来。

“啊、……啊……稍,稍微轻点儿……嗯……”

郭军长一边喘息,一边指令着,蒲戏子也听从地放缓速度与力道,用巨大的肉棒开拓着紧致的甬道。

这便是郭军长欣赏蒲戏子的第二个原因——服从且听话。

此刻他的军服上装凌乱不堪,露出细白的皮肤,下身完全赤裸,淫靡得不成样子。被操熟的肉道越来越湿软,蒲戏子懂得如何让郭军长快乐,便一次次顶弄上最让他愉悦的地方。

戏子依旧带着斯文的金丝眼镜,汗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奋力地在军长身上耕作。郭军长被捣弄得舒爽连连,精实美好的肉体在眼前晃动,正正好,是蒲戏子身体上他最为喜欢的地方。

一处在锁骨与左胸之间,被子弹灼穿后的疤痕。

郭军长情动难耐地凑上去,吻上愈合后细嫩的肌肤。

和蒲戏子的相遇,说起来倒也简单。

彼时他刚被派来棠城不久,成为此城新上任的司令。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便是要将在周边作乱的土匪收编麾下。

郭军长留洋归国也才三年,年纪尚轻便被予以委任,自然是想要施展一番拳脚。而这匪帮也着实奇怪,纵然烧杀抢掠,却从不对普通百姓下手,专挑有钱的商贾或当官的,被老百姓称赞为劫富济贫。

郭军长皱眉,他并不认可这种行为,况且按照他们的这种准则,他作为此地最高指挥官,也是在被抢夺的范围内,所以不平不行。另外,棠城所处局势极为特殊,是各大势力争抢的要地,除去隔壁的贾系军阀虎视眈眈以外,据蒋委员长布置的暗线,共军也开始有人在附近周旋,似乎有所动作,想必也是想收编土匪,以扩充军队好攻下此城。

所以,他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与土匪达成协议,并且不能太过激进强硬,让土匪头子转而投奔那共军去。他听闻这土匪寨子的大当家喜听戏,那段时间便也常常亲自光顾梨园,想着说不定能与那当家结识,投其所好利于谈判。

但老实说,他对戏可谓一窍不通,本以为这守株待兔的戏码会难熬,却不曾想被那梨园的一个旦角给吸引住了。

那人一双星目含情脉脉,红妆下眼尾更加纤长动人,站在台上嘤嘤啊啊的曲调倾诉着爱慕衷情,郭军长饶是听不懂,却依然被深深迷住。

他托人安排,约这位角私下里见,因着他的地位,也没有人敢拒绝。

很快,棠城梨园的蒲戏子被新来的军长包养,成了郭军长身边的大红人一事便传遍全城。但郭军长不甚在意,留洋英国时便司空见惯,何况封建时期,那些个达官贵人有个男宠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当时他确实有意收服这戏子入府,只是那时候还有要任,除开日常的伴进伴出唱戏表演,并没有什么更多肢体上的交流。

而令他满意的是,有这懂戏的戏子伴在身边,他与土匪头子的往来也异常顺利。不出一月,当家的便同意收编于郭军,为郭军长所用。

那匪帮的当家姓齐,是个爱戏之人,每逢来听戏,便与蒲戏子相谈甚欢,因此对郭军长也积累不少好感,是以很快同意。

不过,开的要求倒也不低,是要不隶属于任何师团,而是独立成军,直接听命于郭军长。这倒无可厚非,郭军长为达成目的便欣然同意,反正是归他所有,不会造成什么损失。

这场交易能如此顺利,蒲戏子在一旁的推波助澜可谓功不可没。除开能言善辩,蒲戏子还有不少让人赞叹的地方,不仅能出口成章,字也写得漂亮,待人处事也极为考究,俨然是读过书的样子。

区区一介戏子能有这等才学,郭军长当然生疑过。乱世中必须处处警惕,如此近身之人,他当然派人私下查过戏子的底细,而探子传回的情报倒也打消一些他的疑虑。

蒲戏子原是清朝一正一品官员的嫡长孙,自幼饱读诗书,从小就爱上听戏。但后来清政府倒台,作为前朝拥趸,爷爷直接被判入狱。在混乱的战乱局势中,蒲家式微,当年他虽没有因为出身被连坐,但家族也早已分崩离析,各自失散,如今为了谋生,才到梨园唱戏,也算是靠曾经的兴趣养活自己。

这身世不由得让郭军长生出几分怜惜来,但到底还是有着几分戒备。他深知与戏子不可交心,心底却依然按捺不住地想要完全拥有他。

在这矛盾之间,是第二把火,让他彻底相信了他,并在戏子的身体上留下一个永久的伤疤。

这第二把火,是对方主动点爆的。

隔壁贾城听闻这新来的郭军长郭大帅竟然一个月之内就拿下盘踞在棠城城外南山的土匪,如临大敌。

这土匪帮仅仅几年就名声在外,个个生猛得像亡命徒一样不要命,也根本不把他们这些高官放在眼里。这个节骨眼儿上,郭军招安土匪,那可不就摆明了是冲着自己来的。

如此一来,两城必有一战,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趁被招安的土匪军还没有完全整顿起来的时候就先下手为强。这年头,只要首领没了,攻城那就是易如反掌的事。

那天,贾大帅接到暗报称郭军长又要和土匪头子齐当家看戏,便令早就潜伏进棠城的亲信当晚立即行动。

恰好当日蒲戏子没有上台,而是陪在郭军长身边同他一起听戏。当枪声的爆响击破曲音的那一刻,人们惊叫着散开,齐当家和他带的几个手下瞬间反应过来掏枪反击。霎时间耳边全是爆破的枪声不绝,而替郭军长挡下那颗从正面飞来的子弹的戏子,痛苦地捂着胸口,鲜血如彼岸花盛开一样,鲜红的颜色慢慢浸透青绿色的长衫。

在一旁的唐副官立刻过来护住二人,郭军长看着怀里唇色发白的蒲戏子,怒不可遏。

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事,还打伤自己的人,他妈的活腻了。

他命唐副官守好蒲戏子,愤而拔枪转身加入战斗。

腥风血雨后,一切暂归平静。

敌方没留下活口,被当做目标的郭军长没有受伤,脸上身上溅到的血都是别人的。齐当家也没事,只有手下的两人受了点轻伤。

伤情最重的就是蒲戏子。

若子弹再往下几厘米,这个人可能当场就没了。

医生这么说的时候,郭军长盯着躺在床铺上面色苍白的蒲戏子,眸子里像染上血一样,红得可怕。

蒲戏子名正言顺地住进郭府,安心养伤。郭军长咽不下这口恶气,几日后便亲率两个精英师团以及齐当家的独立团进攻贾城。不出半月,郭军长攻破贾城,将势力范围又扩张一倍。

等郭军长回到棠城,蒲戏子的伤已无大碍,只是还需要静休一段时日。

郭军长一回来就来看他,蒲戏子是高兴的。他醒来后听到郭军长已经率军攻打贾城,很是担心。但是看着郭军长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连偶尔还会隐隐作痛的伤口也不那么疼了。

圆孔型的伤口已经结痂,有时候会发痒发疼,只能忍着不去触摸。回想起中枪的时候,眼前闪过一片白光,然后有鲜红的血液从子弹击出的肉孔里迸溅而出,却又好像并不是他的鲜血。

每当这时,胸口的痛都变得更加清晰,他便不愿再去深想。

日子恢复平淡,郭军长处理完一天的公事后都会来看他,那晚也是如此。

那天,郭军长如同往常一样来到他房间。他身子已恢复得差不多,便给郭军长端来茶水放在床头的几柜上。军长没有在意,也没有喝茶,只是坐在床边把玩着手中的枪。余光瞥见蒲戏子走近,他忽然抬头看向蒲戏子,拉过戏子的手,把那把枪放进他手中。

“我想过了。不如教你使枪,以免再有这等遭遇。”

蒲戏子愣住,迟迟不敢握住手中的枪托。他眼眉低垂,镜片后眼神闪烁。

“军长的好意蒲生心领了。”他温顺道,“在军长身边已是庇护,小的又何必学这骇人的物件。蒲生只愿在军长身边,能守着军长便好。”

郭军长俊眉一抬,似有些意外,随即将话题一转,却话里有话。

“你如此机警敏锐,那日竟然在我和我副官反应过来前就能替我挡枪,我很感激。”

“小的只是正好抬眼看见那人举枪,没有多想,就只是想护着军长而已。”

蒲戏子答得不卑不亢,也没有半点慌乱,这倒是和他平时就儒雅的模样相符。

郭军长让他抬头,直直地看入他总是含情的双眼,仿佛想看出点什么,而他委婉的拒绝确实让郭军长放下最后的戒备。

他也不是真的想教他。是想试他。

试他是不是真的值得信任。

而这结果,令他满意。

他抬腿轻轻一勾,蒲戏子便扑入他的怀里。

仿佛彼此都期待此刻已久,在双唇触碰的瞬间唇舌缠绕,互相都想把对方揉进自己怀里一样狠狠地搂抱着,低喘着,汲取着对方的气息。

忘情的动作掌握不好尺度,蒲戏子闷哼一声,似乎是不小心牵扯到仍然缠着绷带的伤口。

两人这才分开,细细的银丝连在两人唇间,眼里的情绪已经足够挑明一切。他们对视片刻却没说什么,末了竟是蒲戏子把他推倒在床褥之间,还带着些不容拒绝的力道。

郭军长瞪大眼睛,确实没想到这与他原本设想的上下关系有些不一样。也罢,在英国时也不是没尝试过,念着对方还是伤员,命都给自己了,便只是稍稍迟疑,到底没有再推拒。

事实证明,这决定,令他前所未有地满足和满意。

蒲戏子彻底搬进郭府。

早些年他颠沛流离惯了,近几年才在棠城算是安顿。他早已经不在乎其他人对他的看法,骂他以色侍人也好,卖屁股也好,反正只要能伴在郭军长身边,他都无所谓。

郭军长也不在意这点,与蒲戏子同进同出,反正也没有人敢质疑他。

只是所有人,包括郭府里的下人,都认为郭军长才是上位,毕竟,谁敢压军长啊。那些个想要巴结军长的乡绅豪士更是好笑,对着郭军长阿谀奉承时,顺带着用各种夸赞姨太太的说辞来恭维蒲戏子。甚至偶尔有下人听见从军长房里传出的声音,还互相嚼舌根道不愧是戏子可真会叫,胆子大的还当着蒲戏子的面直言打趣让他以后叫小声点。

要说这戏子到底世故圆滑,蒲戏子相当识趣,从不否认,反倒是都应承下来,将那些下人的碎嘴和与他毫不相干的词汇全盘接纳。

这倒是让郭军长挺舒坦的,毕竟床笫之事,他并不想被外人说道,被误解成这样对他这地位的人来说也不算坏事,便也欣欣然默认,更乐得看蒲戏子如此乖顺的样子。

然而等真到了床事,那这人可称不上乖顺。虽然还是听话,但总是带着股狠劲儿,让他极为受用。

他当惯了高高在上俯览众人的尊贵军官,只有此时雌伏于他人身下,蒲戏子带给他的是他不曾想象过的兴奋与快感。

这便是他中意蒲戏子的第三个原因。

这晚翻云覆雨后,蒲戏子为两人清理干净,郭军长餍足地躺在床上,让戏子同寝入睡。

一般他们若是没有这安排,都是分房入睡,只有在他让蒲戏子来服侍的时候,蒲戏子才会留下。

郭军长看着钻进被窝的蒲戏子说:“明日我回来得晚,你若是困了,便就在我房里休息吧。”

蒲戏子抬眼,摘下眼镜后的他有些说不上来的清隽。

他点点头,回了一声好。

棠城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是几个月前刚刚归国的物理学家,周教授。

也正是因为周教授的回国,蒋委员长才派郭军长来到棠城。可以说,郭军长来到棠城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接触这位周教授,也就是他的第三把火。

时局动荡,像周教授这样的归国精英是各方势力想要笼络的重点人才,国民党自然不例外。恰巧郭军长在英国留洋时与周教授是旧识,这也是特派他来做这件事的原因。

按理说这件事不会太难。在英国时,两人也是因为都怀揣着报国伟愿才成为朋友,料想如果时机成熟,向周教授抛出橄榄枝,他不会不答应。

但,这几月来以叙旧之名相聚过几次,旁敲侧击下周教授的态度都有些模棱两可,让郭军长有些烦恼。

事不宜迟,如果再耽搁下去,恐会被共产党捞到先机,那自己作为周教授旧友的身份可谓是完全没有用场。

于是郭军长便再约了周教授明天去他府上拜访,道有要事相谈。届时如果真谈不拢,郭军长也不再打算留旧友的情面了。

当晚,他在周教授居住的住宅区巷外做好部署,考虑到名义上还是私人邀约,只带了唐副官同他一起进去。

他看看表,距离他与周教授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他确实来早了,主要是想着家里还有人等着,便想早点结束这件事情。

虽然计划提前,但此刻天色渐暗,已经过了晚上饭点的时间。料想着反正当老友相聚,稍微提前一下也没什么大问题,郭军长保持着步调往小区里面走去。

这里是棠城最高档的小区,很是安静,然而,当他远远看见周教授的洋房一片漆黑,连院灯都没有开的时候,他意识到大事不好。

他飞快地掏出手枪奔向周教授的房子,唐副官紧随其后。

郭军长一脚踢开前院紧锁的铁门,果然玄关大门也被锁上。他暗骂一声,正准备开枪破门便听到从屋后传来些声响。

他当机立断立马转向后院,追赶上来的唐副官也一起和他往后院跑。刚过拐角,果不其然看见有三个人的背影,刚刚出后院的门,其中带着顶礼帽的除了是周教授不可能是别人,郭军长想都没想直接朝护着周教授的那人开了一枪。

听到枪声,正逃跑的三人皆是一惊,却又好像知道他是谁似的都没有回头。刚才那枪被那人躲了过去,扶着周教授更是加快了速度,三个人很快就拐过院墙消失在视野里。

“操。”郭军长骂道,丢下命令让唐副官即刻去通报驻守在巷外的人员前来支援,自己则迅速追上去。

三个人两人在前,一人在后,从偏僻的后巷护着周教授撤离,看样子他们的人并不多,而且好像并不想与自己发生正面冲突。

郭军长越看越觉得奇怪,甚至那两个人影也很眼熟。可他顾不得再多,又连开两枪,但因为还在跑动中,只有一枪击中后面那个人的小腿。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摔倒在地连滚几圈,手里的枪飞出几米开外,前面两人也不得不回头。这不回头倒好,一回头,借着小区路灯的微光,黑暗里,郭军长看清了那人是谁。

是齐当家。

郭军长几乎震惊在原地。

齐当家想回来扶起背对他倒地的那个人,却又听见那人朝齐当家喊:“别管我老齐!快跑!先带周教授走!”

脚步不受控制地缓下来。

这声音,郭军长无比地熟悉。

忽然,很多记忆片段涌上脑海。

与齐当家初次相识便一见如故的蒲戏子;与周教授选在梨园相聚时正在台上唱戏的蒲戏子;以及那个,先于任何人替他挡下子弹的蒲戏子。

他第一次尝到背叛的滋味。

愤怒让他边走边连开几枪,却只是像在泄愤一样谁都没有打中。

眼见郭军长离他们越来越近,齐当家眼里已含着泪,只好听从蒲戏子的命令,利用蒲戏子争取到的时间带着周教授继续撤离。

郭军长果然没有再追,怒意让他快要发疯,却又让他出奇地冷静。

他举着枪慢慢地走进,在距离蒲戏子还有十步的距离停下来。蒲戏子没有穿着平时那样的长衫,而是便于行动的衣裤,他从没觉得眼前的人如此陌生。

蒲戏子捂着流血的伤口,支起身子跪坐在地上,转身抬头。

“军长,怎么来得比计划的早了些呀。”

郭军长冷笑,枪口冰冷地指向蒲戏子。

“你到底是谁。”

蒲戏子是匪寨真正的大当家。

只是他酷爱戏曲,又不爱招摇过市,便一直隐藏着身份在梨园里唱戏,明面上一直是由二当家的齐当家在管事,所以大家甚至寨子内部的一些人都以为齐当家是大当家。

他的土匪帮其实也早先就加入了共军,只是都没有走漏消息,为的就是能不动声色地转移周教授。这是共产党给他们的第一个任务。

后来的事确实过于巧合,他们想了很多办法该如何接近郭军长,却没想到与郭军长发展出这样的关系。

于是他们顺水推舟应下郭军长的招安,潜伏在他身边获取更有价值的情报。

只是,优秀的人都是互相吸引的。

沉迷进情人游戏里的,不仅仅是郭军长一人。

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他欺骗了他。

也背叛了他。

郭军长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瞄准心脏的枪口却在最后时刻又偏离了几分,打中了左边的肩膀。

正好在当初那颗子弹的上方。

新伤牵扯着旧伤,蒲戏子痛哼着,捂住涌血的伤口。

他笑着,气息不稳地开口。

“你到底是舍不得啊。”

郭军长眼角充血,气得浑身颤抖。

“但即使已经知道是我,你还是开枪了。”蒲戏子继续缓缓道,“在发现你来了的那一瞬间,我也有想过,开枪杀你。但就在那一瞬间,心脏绞痛得让我抬不起手来。那一刻我明白了,我杀不了你。

他用郭军长最喜欢的眼神看向他。

“我想,不是你离不开我,而是我离不开你。”

郭军长脑子一嗡,想起这是他看的那本洋人小说里的话。

他气得笑出声来。

“所以你不学洋文是因为你本来就会,你不学使枪也是因为你早就会用,你还他妈会用身体当特务,你他妈有哪件事情不是骗我的?”

蒲戏子拉开衣领,露出血淋淋的弹孔,和弹孔下那个愈合的伤疤。

“为你挡的子弹,不是骗你的。”

“你说谎。”

“我对你所有的感情都不是骗你的。”

“你说谎。”

“我真心愿意把命给你。”

“你觉得我还会信吗?

蒲戏子顿住,忽然自嘲地一笑:“也对,或许你从来就没信过我。”

“那便杀了我吧。”他跪直起来,朝郭军长道,“你还剩一颗子弹吧?那现在就在这里杀了我。你有你的信仰,我也有我的坚持。如果死路一条,我只想死在你的手上,虽然不能和你同一立场,但不影响我爱你。”

最后三个字刺激到郭军长,扣住扳机的手指颤抖着。

“你手下的人也马上就要赶到了,如果现在不杀了我,我也会被你的党派抓起来,然后生不如死。”

他说的话如此情真意切,正如那些日子里他爱他的那样。

“所以开枪吧。杀了我。”

如果你也爱我,便开枪杀我。

你是锋我是芒。

相触便必定是剑影刀光。

身后已经传来人员赶来的声音。

蒲戏子还跪在地上举着双手,一遍遍重复着开枪吧和我爱你。

郭军长绝望地闭上眼。

扳机被扣下,枪身弹簧反弹,爆响声中最后一颗子弹穿膛而出,在枪口处留下一缕硝烟。

唐副官帮郭军长收拾着行李。

当年周教授的任务以失败告终,齐当家带着周教授和在后巷等待的共党援军顺利逃脱。某种意义上,是他放他们逃走的。

几年来国民党节节败退,上头已经决定带上一切能带的前往台湾。

郭军长站在窗边,抚摸着窗框,看着窗外。反正这地方对他而言也再没有任何眷恋,不如一起离开。

看来他的信仰才是正确的。

郭军长在心里嘲笑着自己,然而事实都已无法改变。

“军长,这本书要带吗?”

唐副官的问话打断他的思考,他转身,认出那本书正是之前他看得那本洋人的异闻小说。

这本小说当时他并没有看完,可现如今也不再想看。

“不了。扔一边儿吧。”

“好的。”

等唐副官收拾妥当离开,郭军长才从窗边回来。

他拿起被放在书桌上的那本小说,看了良久,终究还是将他放入包中。

第二日,郭军长跟随国民党到达台湾,并且再也没有回过大陆。

他终身未娶,去世后只留下一个遗愿。

他希望能将他的骨灰带回棠城,埋在那里的公墓里,另一座墓碑身旁。

—— 第三乐章·完 ——

【安慰心灵的小彩蛋】

戏子:“军长,今天有人跟我说,让我动静小一点。”

戏子:“所以军长,稍微忍耐一下?”

军长:“让他们听去,反正他们以为叫的是你,关我何事?”

军长:“再说,要我声音小点,不还是得看你?”

fine。

戏子的动作更大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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