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郭】白雪公主

“砰!”

一声枪响划破宁静的夜空,群鸟从树林惊起飞散,阵阵鸟鸣。

有人在痛苦地喘息,有人发出绝望的嘶叫,而不过片刻,一切又归为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红色的鲜血染黑身下的杂草,朦胧中,他感觉到有人接近。

那个人说了什么,他又回答了什么,可他的意识模糊不清,只觉口中忽有热流涌入,而后痛楚逐渐减弱,再后来,他便陷入昏迷。

传言,在森林的深处居住着一位美丽的公主。她青春永驻,肌肤像雪一样白,头发像乌木一样黑,嘴唇像樱桃一样红,被世人称作白雪公主。据说,只要能通过七个矮人守卫的考验,便能获得公主的芳心,不仅仅能娶公主为妻,还能长生不老,成为城堡的主人,拥有数不尽的宝藏。

百年来无数的爱慕者趋之若鹜,然而他们再没从森林里出来,但即使这样也依旧没有抵挡住新的追求者深入森林,妄想自己能成为最终的幸运儿。

或许,在这些闯入森林的人中,只有郭文韬知道,住在城堡里的,可不是什么公主。

郭文韬是猎人,这是他的本职工作。他在森林里偶然遇到一个年轻的求爱者,看着年轻人只带着一把弯刀,出于好心打算劝退他。他不敢说得很详细怕引来不必要的恐慌,却不曾想被年轻人视作竞争的对象。

他们驻扎下来,年轻人假意答应等天一亮便离开,却在郭文韬转身时趁他不备暗中偷袭。郭文韬本无意伤人,用猎枪防守几刀后,年轻人竟然开始夺枪。他们已在森林深处,篝火是他们唯一的光源,时刻保持警惕的郭文韬早已将猎枪上膛。

砰的一声猎枪走火,竟是打中郭文韬的侧腹,鲜血瞬间浸染开来,剧烈的痛意几乎麻痹大脑。疼痛让他本能地蹲下,手却条件反射地从左脚脚踝处抽出一把匕首。他已经无法思考,反手握着匕首直直地对准年轻人的喉咙扎过去。

鲜血从动脉喷涌而出,溅上郭文韬的脸庞。年轻人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吼叫,应声倒地,郭文韬也捂着伤口,浑身是血,躺倒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

篝火还在噼噼啪啪地燃烧,像是在讥讽他,而突然一阵冷风吹过将篝火熄灭。月光透不下来,四周彻底陷入黑暗,他听到有人踩在草丛上的声音,却完全没感觉到此人从何处而来。

郭文韬努力地睁开眼,却只能看到一个漆黑的身影。

他想,这或许就是死神。

死神问他:你想活吗?

郭文韬从噩梦中惊醒。

他惊坐而起,发现自己竟然是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上身赤裸但腰腹部还缠着绷带。被褥很温暖,米色的纺纱装饰在床柱上,郭文韬挪动着身体,伸手掀起床帏,才看清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房内的家具古老而庄重,一尘不染。

“你醒了。”

一个声音突然传来,郭文韬根本没有察觉到房间里有人。而等他想去循着声音去看是谁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出现在他眼前。

是个非常年轻的男人,眉眼间英气十足,高挺的鼻梁上夹着一枚单片眼镜,身着优雅的黑西套装,披着外黑内红的披风,高贵又神秘。

他的肌肤像雪一样白,头发像乌木一样黑,而嘴唇则像樱桃一样红。

郭文韬脑子里顿时响起警报,这正是他在寻找的“白雪公主”。他下意识地想抽出脚踝上的匕首,左手伸出去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身上什么武器都没有。

那个“人”看着他的动作,也不阻拦,等郭文韬放弃攻击,用一种憎恶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时候,他才并无所谓地缓缓开口,嘴角带着笑意。

“找你的武器吗?”

他一边说着说着,一边伸手不慌不忙地把床帏束起来。

“你的武器真特别,子弹是银质的,刀和匕首也是银质的,就连你大腿上绑的那圈暗器也是银质的,可费了我一番功夫。”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是轻松,但他看向郭文韬的眼神却如刀一般锋利。

“你——不是普通的猎人吧?”

郭文韬神色一凛,可当下他没任何能力可以和眼前的“人”抗衡。他冷静地按捺住冲动,飞快地察看房间陈设,思索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击败他,或者至少,能让他逃出去。

“既然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为什么还要救我?”他问道,想要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那“人”像是很开心地笑起来。

“是你自己回答我,你想要活的啊。”

郭文韬怔了怔,收回视线落到男子身上,他确实不太记得,只模糊地回忆起似乎是有人问过什么,就像刚刚在那个噩梦里一样。

对方像是把他所有的行为看穿一样,看他终于又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才说道:“我劝你最好不要有那些想法,更别还想着要杀我。”

郭文韬用眼神质问着问什么,他便继续解释道,“我救了你,你知道怎么救的吗?”

听到他这么问,郭文韬内心泛起一股不祥,甚至莫名地让他有点反胃。他的所有细微反应都没有逃过英俊男子的眼睛,男子说得似乎更开心了。

“你失血过多,我给你喝了我的血,从你喝下我的第一滴血开始,你便已经不算是人类。”

不是人类。

一阵恶寒从头到脚,大脑出奇地冷静,郭文韬当然清楚如果不是人类,还能是什么。这所谓的“白雪公主”可是一只吸血鬼,而他喝了吸血鬼的血……

吸血鬼没有管听到事实的郭文韬有多么错愕,继续往下说:“吸血鬼是有非常强大的自愈能力,但对于银质物品造成的伤口却很难愈合,若是击中要害或者不及时将银器取出都将致命。你的伤是银质子弹造成的,对于吸血鬼来说痊愈都要花不少时间,何况你现在既不算人也不算吸血鬼。”

“那你大可不必救我。”郭文韬几乎是强忍着,咬牙切齿道。

“我说了啊,是你求我救你的。”吸血鬼咯咯地笑出声来,语调都有些滑稽,“我好不容易帮你把那子弹取出来把你救活,你却还想杀我,恩将仇报这么过分哦。”

“……”郭文韬并不想理他,对于自己目前的状况也深感不安。他起身下床,可刚刚站起来,脚下却一软,整个人跌了下去。

“我说了,你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吸血鬼道,“你其实已经躺了三天,你的身体也已经不是一般的人类,不仅仅要恢复身体的基本机能,往后你还必须得定期喝我的血才能活下去。”

他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你要是想活下去,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长期地喝下去,要么彻底变成吸血鬼。”

“所以,你还要杀我吗?”

在决定救郭文韬之前,吸血鬼便已经知道他的身份。

他抽出那把插在年轻人动脉上的匕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染着血迹的刀刃,灼烧感立刻传来。

纯银质的武器,是吸血鬼猎人的标配,按理说他应该当即就杀了他,但最后吸血鬼决定救他,可能还是因为郭文韬最后用尽全身的力气艰难地说出那个字,“想”。

吸血鬼的夜视能力自然极好,他清晰地看着猎人腹部中弹导致血液也从嘴里溢出来,明明不知道问他的是谁,也依旧挣扎着说出那个字。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亲眼目睹人类如此强烈的求生欲了,于是他咬破自己的手腕,扶起已经休克的郭文韬,把流血的手腕递到他的嘴边。

碰到血液的一刹那,即使处于昏迷,但求生的本能让郭文韬不断地下咽,仿佛知道喝下这血便能活下去。不过他也没让他喝太多,只让他能暂时维持生命,然后便把他带回城堡,取出子弹再慢慢修养。

郭文韬醒来后,吸血鬼好像笃定猎人会因为这特殊的血液羁绊而不会再想杀掉自己。他莫名地相信这个人身上有强烈的正义感,不会背信弃义地杀掉救命恩人,而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郭文韬虽然非常怨恨且抱有敌意,但并没有真正地攻击他。

再说,他所有的武器早就不知道被藏到哪里去了,郭文韬也没有能力杀他。

这也是让吸血鬼丝毫不防备他的原因。

郭文韬还保留着一些人类特性,需要正常进食,也并不惧怕光,因此一人一“鬼”的作息时间完全不同,住在城堡里除非刻意相见,几乎不会碰面。起初郭文韬还非常不习惯,总觉得自己被盯着,但几天下来发现吸血鬼并不会干涉他的行动。白天他在城堡可以说是完全自由,只是一旦他想要逃出城堡,便会有蝙蝠成群地飞过来阻挡他,而吸血鬼便会在两秒内赶到——当然是在完全避光的范围内——看着他乖乖回到自己的房间。

同理,但凡郭文韬想要自杀,也会被立刻阻止。郭文韬非常不解为什么你一个吸血鬼竟然会救一个吸血鬼猎人,还不准他死,吸血鬼每次的回答都是那句“是你不想死”,听烦了郭文韬也懒得再问。

一周后他第一次犯瘾,渴血的反应一开始就像是单纯的口渴,可无论怎么喝水都无法压制,而后全身会开始发痒,不是身体表面,而像是血液在血管里翻腾,连毛细血管都在发痒,却根本无处可挠。若是一直得不到同一只吸血鬼的血液补足,之后还会浑身疼痛,痛到根本站不起来,在地上匍匐痛吟,指甲都抠出血来。

那次郭文韬宁死不从,可最后痛到几近晕厥的他也根本反抗不了吸血鬼。于是他第一次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喝到吸血鬼的血,而刚一碰到,他仿佛失去理智一般立刻贪婪地吞咽起来。

那种感觉是无比美妙的,渴望的血液慢慢流进他的身体,充斥他身体的每一处细小的血管,温暖又满足,甚至有一种来到天堂般的幸福感。

但当时感到多幸福,清醒后就会有多悔恨。他终于清楚地知道他现在是多么依赖于吸血鬼才能活,可他无能为力,就像吸血鬼说的,要么保持现状,要么彻底成为吸血鬼。

他是不可能选择后者的,便只能这么苟活着。

那次吸血后,吸血鬼问过他的名字。他刚刚得到满足,大脑还处于愉悦的状态,是对吸血鬼无比依恋的时刻,下意识地便回答了。他刚说完便有些后悔,只听得吸血鬼喊了他一声“韬韬啊”,更觉气恼。

他不服气,回问吸血鬼的名字,但吸血鬼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几百年前用的东西早就忘了,若是喜欢,叫他白雪公主他也不介意,本来这也是他自己取的名字,编的故事,好吸引愚蠢的人类送上新鲜的血液供他享用。

他说:“反正我又没骗人,我确实可以让他们长生不老啊,只要他们愿意,当然,更重要的是,我愿意。”

郭文韬有些愕然,却说不清到底是对他话语里的哪一部分产生惊畏的感觉,沉默片刻还是问道:“那那个年轻人……”

吸血鬼知道他问的是死在那个夜晚的年轻男人,回答道:“死了,当时就死了,被你杀的。”他说着,看向郭文韬,单片的眼镜角度刚好地反射着屋内的灯光,只见郭文韬的面色露出明显的愧疚,遂补充道,“你没错,他想杀你,被反杀是他活该。”

“尸体呢?”郭文韬问。

“我处理了。”吸血鬼说,“用我的方式。”

什么方式自然不用再多问,郭文韬再次沉默下来。窗外的天泛起一丝鱼肚白,饱足后的困倦悄然袭来,郭文韬忽然有些害怕,却又什么都不想再做,躺回床上将背对着吸血鬼。

吸血鬼了然地笑笑,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郭文韬也越来越习惯这样的生活。太阳落山后他们有短暂的时间可以碰面,郭文韬也逐渐了解了吸血鬼的一些事情。

比如他有七只养在身边的吸血蝙蝠,时长伴随在他身边,狩猎的时候也会带在左右。

那晚上其实也是如此,他早就发现了两人的打斗,却只远远注视着,等平息后才悄然落地。吸血鬼的速度很快,来无影去无踪,他落到郭文韬的身边,发现一死一伤,顿时对死掉的人没了兴趣。

他不爱喝死人血,只喜欢喝活人的血,若是往常,他会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吸血,在喝干之前人会失血过多而死,他便会丢下尸体,小蝙蝠们才能接着喝剩下的血,直至抽干。所以当他发现有个人已经死了便让宠物们直接享用,从而把注意力放在还活着的郭文韬身上。

这些都是郭文韬后来才知道的,他甚至目睹过一次吸血鬼的狩猎,他没敢看下去。吸血鬼还拿出一个铭牌,说是从那个年轻人身上搜到的。郭文韬接过来看了下,发现正是他常驻的小镇上甄家的家徽,不禁有些唏嘘。

他把铭牌收下,吸血鬼也没反对,很无所谓地交给了他。

后来他又犯过几次瘾,他也逐渐接受吸血这回事,虽然每次渴血的时候还是会内心挣扎一番,但最终都会主动地捧起吸血鬼的手腕吸食起来。

大厅里壁炉在燃烧,壁灯闪着金色的光芒,长桌上的晚餐尚未用完,蜡烛默默跳跃着烛火。他们躺倒在壁炉前的皮质沙发上,沙发下铺着一块红底金边的地毯映着壁炉的火光,郭文韬趴在吸血鬼的身上,紧紧拽着吸血鬼的手腕啃咬吸食。他似乎变得越来越贪婪,舌肉抵上伤口想要卷出更多的血液,双唇贴着手腕的肌肤不住抿动,把吸血鬼体内灼热的血液全部吸入他的口中。

他吸得有点狠,像是在报复似的,让吸血鬼都产生一点痛感,伸出另一只手边挠他毛茸茸的后脑边说“韬韬慢点儿”。他们的双腿快要交缠在一起,好似这是什么亲密的行为,血液流入身体带来绵绵不断的欢愉,而每次就在他快控制不住的时候,吸血鬼便会揪住他的后颈强制中断。

吸血鬼握住自己的手腕,伤口很快愈合,但轻蹙的眉头还是显示出他的一丝慌乱。他调笑道:“这么会吸,你还说你不想当吸血鬼?”

意犹未尽似的,郭文韬用拇指抹抹嘴上残留的血迹,血液衬得他的薄唇更加鲜红动人。他不语一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大厅,双开的两扇门嘭的一声关上,空留下不得趣的吸血鬼躺在沙发上,颇有些惆怅。

好歹算是我养你的,人类真是比吸血鬼还无情。

郭文韬当然不想成为吸血鬼。

他是吸血鬼猎人,是要猎杀吸血鬼的,怎么能反而成为吸血鬼呢。他是人类,他当然更希望能回到人类的生活,只是这应该再也不可能了。

然而他再怎么不愿意,被迫同居的生活也不得不继续下去。

吸血鬼不允许他出城堡,但是城堡的花园是可以去的,郭文韬在那里发现一个菜园,种着些果蔬。吸血鬼没有多做解释,只看着菜园说是之前城堡的主人弄的,但后来他不怎么打理,算是荒废,任菜园里的植物自然生长。

时值深秋,苹果一颗颗结满在树上,地里的南瓜虽然烂掉不少但看得出来原本个个都长得厚实丰硕颜色金艳,郭文韬翻了翻地里发现还埋着土豆,根本不像是无人看管,让郭文韬很是怀疑。

吸血鬼当然不需要吃这些人类才吃的食物,不然也不至于会烂掉,而这些更不可能是郭文韬来了之后才种下的,但至少郭文韬不会在城堡里饿死了。时不时吸血鬼还会猎一些野生动物,兔子或者山鸡,作为人血不足时的应急储备粮,他喝血,而郭文韬便吃肉,倒是一点儿不浪费。

更过分的,吸血鬼有时候还会突然点菜,说什么虽然不用吃,但几百年没吃过想怀念一下什么味道,让郭文韬做给他吃。食材当然不必担心,都是吸血鬼从各处搜刮来的。

慢慢地,他们开始共进晚餐,从一开始的偶尔为之,变成后来每日固定的事项。吸血鬼不一定每天都会想要尝试郭文韬的人类食物,但他面前的甜酒杯总是装着红色液体,颇为刺眼,郭文韬只能刻意去忽略。

诸如此类的细节还有很多,比如吸血鬼笑起来时总会露出的尖牙,说话间偶有残留的血腥气,抑或是那总是保持血红的嘴唇,无一不在提醒着这个“同居人”的身份。

随着他吸血的次数越多,郭文韬越觉得可怕,不是觉得对方可怕,而是觉得自己对于“吸血”这件事越来越默然的自己可怕。

他必须离开这里。郭文韬想,他必须回到人类的世界,必须重新变回人类。

郭文韬白天可以在城堡里闲逛,几个月下来基本把城堡摸熟,甚至还画出简易的地图,就算逃出的机会渺茫他也希望能有完全的准备。

事情的转机就出现在那天闲逛的时候。

原本他找遍所有房间都没找到的东西,竟然无心插柳地在厨房找到。他踏在那块砖上忽然觉得声音不对,像是地下是空心的,踩上去有回音。这很难不引起他的注意,但他并不知道打开地砖的方法,只好找工具撬开,而当他打开那块砖,发现藏着的,竟是他所有的银质武器。

郭文韬狂喜,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把武器回收。日头正好,吸血鬼正在睡大觉,此时是他最好的机会。他连回到房间打包自己这段时间来增添的东西都顾不上,装备好自己的武器就从事先发现的暗道逃出城堡。

兴许是因为他这次带着武器,也或者是他走的是秘密通道,一路上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有成群的蝙蝠阻挡他。从狭小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出来,便到达城堡的菜园。郭文韬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奋力往森林里跑。他全身汗涔涔的,心脏狂跳似乎要冲破喉咙,直到最后藏入森林他都不敢往回头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逃出来。

所以,他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在城堡最高的塔楼上,隐藏在窗帘后的那道身影。

郭文韬不敢休息,连夜跑出森林,在森林周围的零星小镇稍作整顿后,赶上一辆马车回到自己常驻的城镇上,等他终于到家,也不过两天时间。

看着周围熟悉的陈设,郭文韬这才感到逃出来的真实感。他隐隐担心吸血鬼会不会追上来,只好锁紧门,足不出户,好几天没睡好。

几天之后相安无事,郭文韬才稍微放心下来。他隐约察觉到或许吸血鬼不太爱到人类聚集的地方,否则也不会编出白雪公主的故事引诱人类自己上勾。

总算安心下来后,郭文韬去了趟甄家。之前吸血鬼给他的那块铭牌他随身带着,逃出来的时候自然也带在身边。他把年轻人遇难的消息告诉了甄家,并把铭牌还与他们。

几个月下落不明,突然被告知噩耗,甄家人虽然做好最坏的打算,但真的得知结果还是难以接受。郭文韬断不能把真相告知他们,只说是他在打猎时发现的,那时便已经死亡,身上有被野兽袭击的痕迹。

郭文韬是吸血鬼猎人的身份没有任何人知道,大家也都只当他是普通的猎人,听他这么说也只好接受现实。告别甄家后,郭文韬又去买了不少禽畜,放养在自家的后院,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缓解他的渴血症。

只是,别说普通动物的血液,就是其他吸血鬼的血也无法压制住郭文韬的血瘾。他只能喝当初第一口喝下的吸血鬼的血,禽畜的血液顶多缓解一下渴血时的痛苦,却没办法克制住他的欲望,反而还加重他对血液的渴求,渴血的反应一次比一次激烈,间隔也越来越短。

这样的他自然没法再去打猎,他也暂时不想踏入森林,何况就算能猎到东西,也根本不够他的消耗。正常的时候,他每天都去镇上的图书馆查找资料,半月下来快要把图书馆翻遍,却怎么都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难道真的如吸血鬼所说,当真就只有那两种选择吗。

郭文韬杀完最后一只兔子,这已经是买来的第三批家畜,他看着沾满血迹的双手,嘴角还挂着血迹,有些恍惚。他打算再去集市买一批禽畜,刚出门没多久,迎面碰上甄家人带着警察指着他。

“就是他!就是他!杀害我家孩子的凶手!”

甄家人有些财力,在镇上也有些威望,想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花了半个多月在森林里搜寻,还真把自家孩子的尸体找到。

尸体已经变成干尸,身上确实有野兽袭击的伤口,但那所谓的伤口是十几处细小的圆洞咬痕,最致命的伤口其实是喉咙上那个巨大的刀窟窿。

这显然与郭文韬的说辞不符,甄家人立即怀疑起郭文韬。听市场上的活物贩子说,郭文韬最近经常来买鸡鸭鱼兔,频繁得有些夸张,而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需要食用这么多的动物。

结合尸体上的伤口,甄家人一口咬定郭文韬是吸血鬼,杀了他家孩子还谎称被野兽杀害。郭文韬被警察反剪住双臂,反驳道:“我不是吸血鬼!我不是!我若是吸血鬼我怎么可能在阳光下活得好好的!”

围上来看热闹的镇民越来越多,有人赞同郭文韬的说法,但也有人将信将疑。吸血鬼的传闻已几百年未曾听闻,甚至有人根本不相信世界上存在吸血鬼,觉得甄家人应该是悲伤过度才产生这种想法。

一时间众说纷纭,嘈杂的议论声在郭文韬耳边呜哩哇啦。他听见有人喊他吸血鬼,也有人骂他杀人犯,而他却连辩白的余地都没有,只一遍遍无望地说着我不是。

可他们也并未说错。对人类来说,他可能确实已经是吸血鬼,而人也确实是他杀的。

警察暂时收押他,而后在他家里找到那把银制匕首,经过对比发现与尸体咽喉部的致命伤完全一致。如此证据确凿,再无法申辩的郭文韬被判有罪,关进监狱。

镇上的人们一片哗然,又纷纷开始议论,说果然是他杀的,难道真的是吸血鬼,也有人在为他可惜,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这些郭文韬都并不关心,事实上,他连自己的死活都暂时无暇顾及。被关进监狱的几天之后,他又一次发作,没有任何缓解办法的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痛苦地趴在肮脏的地上,身体不住地痉挛,血液像是要烧起来一般痛疼难忍,让他发出可怕的嘶叫。

皮肤在地上磨破渗出鲜血,他尝到自己血液的味道,对血液的渴望让他失去理智开始自残。他疯狂地撕咬自己,弄伤自己,想要获得哪怕一丁点血液也好,只要让他别这么痛苦,谁的血都好。

狱警看到这样的他十分害怕,根本不敢靠近。上报上去后,郭文韬嗜血的行为又被民众所知。这下所有人都坚信他确实就是吸血鬼,就算不是也一定是吸血鬼的亲随,纷纷要求直接处以他死刑。

一般的死刑对吸血鬼是无效的,而阳光对郭文韬又是无效的,只有火刑,把他活活烧死,烧成灰烬,才能彻底处死。

这本身也是一种仪式,一种对吸血鬼的震慑。

又过几天,郭文韬的戒断反应暂时平息。他恢复神智,满身是血,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狱警见郭文韬平复下来,立即报告,就在当晚,郭文韬便被架上刑场。

体力透支的郭文韬毫无反抗之力,他看见那摆好的十字架和下方的稻草柴火便清楚要发生什么。有人在向他投掷大蒜和十字架,这很可笑,这些方法都是谣传,对吸血鬼根本没用,何况他也根本不是吸血鬼。

他忽然笑出来,只觉得荒唐,哪有什么活下去的方法,等待他的终究只有死亡。

也好,反正他早就该死了。

要不是那只吸血鬼,他早该死了。

熊熊大火将他全全包围,越烧越旺,火舌几乎跃过他的身高。

大约是疼痛到极致产生幻觉,他感觉不到皮肤被烧灼的痛感,反而觉得温暖。

忽然人群里发出一阵阵尖叫,成群结队的蝙蝠从四面八方飞来,攻击围观的群众,又将在火焰中心的郭文韬团团围住。

火焰像是被辟开,出现一道空白,郭文韬还根本没来得及没看清是谁,只感到把他绑在十字架上的铁索被干脆利落地斩断,失去力气的他便垂直地跌入一个怀抱。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恐不已,四散跑开,但大火却烧得更猛,火光冲天,将他们完完全全地吞噬。

“啧。”

郭文韬听到那“人”在他耳边轻咂一声,挥动着那件熟悉的红黑色斗篷好几次想要突围,却都被大火逼退。

在四周盘旋的蝙蝠无法进入,有勇敢的镇民开始拿着武器往火堆里投掷。吸血鬼护着他躲避攻击,但到底因为看不清外围而被击中几次。

火焰燃到吸血鬼的皮肤,吸血鬼咬牙低吼。那是比人类能感受到的烧灼感更加剧烈而钻心的疼痛,可他依旧紧紧抱住怀里的人,眼瞳被大火衬得通红,愤怒之下尖牙凸显。

这算不算是同归于尽?郭文韬没来由地想,倒也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大火越逼越近,他们在中心再无退路。成群的蝙蝠如飞蛾扑火地涌过来,却只能堪堪压住一小撮火势。

吸血鬼不再犹豫,下定决心抱紧郭文韬直接跳入还在翻滚的火焰之中。大火里三层外三层,他忍耐着全身炽烈的剧痛,穿越过那仿佛无尽的火海,却将郭文韬好好地护在自己的斗篷里。

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沿着蝙蝠压出来的那道火势较小的通路逃了出来,在混乱之中带着郭文韬飞回自己的城堡。

吸血鬼抱着郭文韬落到城堡最高的那座塔楼的阳台,他撞破玻璃,几乎是翻滚进塔楼,碾过碎掉的玻璃渣,撞在地面上的时候依旧牢牢把郭文韬搂紧在怀里。

他强撑起来查看郭文韬的伤势,好在只有些轻微的烧伤,之前他自己弄出的伤口也因着体内吸血鬼的血液而愈合。郭文韬睁开眼,恍惚了一会儿,认出他又回到自己当初逃走的地方。

可抱着他的吸血鬼全然没有以前那般风姿潇洒。镜片早已碎裂,衣服被烧得残破不堪,裸露出的原本白皙的皮肤全都重度烧伤,皱成难看的沟壑,灼烧的痕迹还在持续蔓延,溃烂严重的地方甚至流着血。

伤势触目惊心,可偏偏吸血鬼还露出一个笑容,在郭文韬的记忆中那本该是个该死又迷人的笑,此刻却更显得可怖而丑陋。

心脏骤然钝痛,郭文韬难以形容此刻的感受,这一切实在是太过讽刺。

为什么,想杀他的永远是人类,而来救他的,反而是眼前这只莫名其妙的吸血鬼。

不惜赌上自己无限的生命来也要来救他的吸血鬼。

为什么。

他想不通。

如果这就是他所眷恋的人类社会,那他,还有必要回到那荒唐的世界吗。

人类当真比吸血鬼还无情。

郭文韬猛地搂住吸血鬼,露出自己的颈脖献于他的唇边。

“吸我的血吧。”他说,“你现在若是不吸血,你会死的。”

吸血鬼说:“你知道,我现在需要的血并不是一口两口而已。”

“我知道。”

“那我救你有什么意义。”

“郭文韬已经死在火里了。”他回答。

一阵寂静的沉默,远处的天空泛起第一抹白。

吸血鬼悠悠地开口,又一次问他:“你想活吗?”

郭文韬说:“想。”

“好。”吸血鬼说,转转手指指向窗外,“欣赏你的最后一次日出吧。”

郭文韬转过身去,透过塔楼残破的玻璃窗,他看到那逐渐升起的红日在远方燃烧,眼底忽然涌出一股热意。日光洒进窗框,映照出一片残破的影子,吸血鬼退至阴影处,在日轮从山脉间完全升起时,将郭文韬拉入黑暗。

尖牙刺破嫩弱的皮肤,鲜血从动脉源源不断地涌出,吸血鬼紧紧搂住那具身体,喉间耸动,将新鲜的血液吞入下肚。

每一口都如重获新生,伴随着愉悦的美妙快感,他好像很久没有品味到这么合乎胃口的血。他没想到郭文韬的血液如此美味,感受着甘甜的血液一点一滴融入他的身体,渐渐充实他正在逐步消亡的躯体,舒适又温暖。

那些因为烧伤导致的伤口开始快速地自我愈合,像是时间倒流,眨眼间伤痕修复如初,完美无暇。郭文韬虚眯着眼,却似乎能看到近在咫尺的吸血鬼正在变回自己脑海中的模样,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生命正在流逝的痛楚。

他只觉得身体很轻,很飘,像浮在空中,只在尖牙刺入的时候有一丝刺痛。然后热流从身体各处涌来,带着奇异的快感,传至他晕晕乎乎的大脑,舒服得全身发软。被吸咬的颈间感到阵阵酥酥麻麻的绵绵痒意,像是软软的舌头在舔弄细小的伤口,他并不觉得害怕,反而生出一种被热烈拥抱的幸福感。

原来是这种感觉,郭文韬想,难怪被吸血鬼袭击的受害者们都没有任何抵抗的行为。他奄奄一息,已经失去所有的力气,全身的血液已几乎被吸光,他在濒死的边缘,躺在冰凉的地砖上,目光变得涣散。

吸血鬼变回他最初的样子,白皙的皮肤像在发光,嘴唇红艳,俊美又神秘。他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手腕,鲜红的血液从细孔冒出来,顺着手腕流下,滴落在地上。

他拥住郭文韬,把手腕抵上郭文韬的嘴唇,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霎时间郭文韬的身体本能地吮吸起来。郭文韬从没有断血这么久,本身对血液的渴求已达到顶峰,而自身的血液也被吸干,此时对血液,或者说对生存本身,只剩下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渴望。

郭文韬牢牢地抓住吸血鬼的手腕,不时挤压他的动脉血管,大口吮吸,似是在品尝世上最甜美的甘泉,舌尖舔弄着手腕,把所有溢出的血珠都卷入口中。

暖暖的热流淌过舌尖,润湿口腔,浸入咽喉,流经食道,最后融进身体。他能感受到生命仿佛随着那些血液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飘然的欢愉感像一束束火苗,从脚尖、从尾椎、从天灵、从各处蹿出,沿着血管一步步燃遍全身,最后汇聚到他的心脏,比他此前感受到的任何一次快感都要美好。

他的犬齿正慢慢变尖,刺入吸血鬼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痛感。但这次吸血鬼没有再强制停止,直到自己实在受不住才把他从自己的手腕上分离开。

仍然漂浮在快感顶端的郭文韬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内部便产生剧烈的突变。他佝偻着匍匐在地,身体不自然地扭曲,伴随着一阵阵脏器的绞痛,他痛哼出声。

他的身体正在吸血鬼的血液作用下重组机能,疼痛是难免的,但也好过他渴血的时候。吸血鬼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慢慢平静下来,那代表着他已经完全突破人类的界限。

几分钟后疼痛散去,急促的呼吸逐渐消失。他睁开眼,从未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此清明。他抖抖身上的尘砾慢慢站起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伤痕,皮肤白得像雪,双唇红得娇艳。

他第一次用吸血鬼的眼看向赋予自己新生的对方,此刻或许已可以称他为同伴。眼前的同伴外表如此年轻,在刚刚经历那番疼痛的时刻,郭文韬终于意识到什么。那是他从最初来到城堡后便一直在意,却积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心绪。

血红的嘴唇上下开合,郭文韬开口问道。

“你是怎么成为吸血鬼的?”

吸血鬼抹抹手腕,伤口悄然消失。他反问:“怎么,终于对我感兴趣了?”

调侃的语气没有打消郭文韬想要追问的念头,郭文韬说:“几百年前发生了什么,让你决定成为吸血鬼。”

是不是和他一样,经历人类的背叛,情愿抛弃光明,堕入黑暗。

吸血鬼没有回答,闭上眼仿佛在回忆什么,良久才重新开口:“你问过我很多次为什么救你,我总是回答因为你自己说你想要活。”

在郭文韬回到镇上的这段日子,吸血鬼一直在暗处观察他,看着他在努力地作为人类活下去。他想看看他究竟能为了活下去做到何种程度,最终却还是被人类绑到火刑场。

吸血鬼不愿再去回想看到郭文韬被大火吞灭的那一刻,自嘲地笑了笑。

“但或许,只是我不想看着你死,又或者,是因为我寂寞太久太久。”

郭文韬看着他,吸血鬼牵起他的手。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他说:“我叫蒲熠星。我的名字,是蒲熠星。”

郭文韬愣愣的,重复着他听到的名字:“蒲熠……星?”

吸血鬼忽而抿起嘴笑起来,这是郭文韬第一次在吸血鬼的脸上看出害羞的表情。

“‘蒲熠星’……哈哈,真是好久没听到别人叫我这个名字了。”

他牵着郭文韬的手,带他缓缓走下塔楼的楼梯。

他说:想知道我的过去啊?

行,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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