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郭】心跳

夜晚的教学楼总是充满诡异的氛围。

医学院的教学楼尤甚。

偏偏蒲熠星要去的还是解剖教室。

白天的时候他把一本很重要的笔记落在那儿,明天又没有解剖课,若是今天拿不回来他可能觉都睡不好,在做好一系列心理建树后,还是决定去一趟。

幸运的是,教学楼的自习室还有学生呆在里面,亮着白色的灯光,不至于整栋楼都黑洞洞地可怕。

可不幸的是,解剖教室位于教学楼的最高层,这层楼都是实验用教室,现在这个时间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在。

借着楼下的光,蒲熠星踏上最后一步阶梯,眼前的走廊绵延出无尽幽森的黑暗,似乎随时都会有不可言说的东西从那些阴闇的缝隙里悄然肆起。

他咽了口唾沫,稳住心神才继续往里走。借着手机电筒的光,顺利找到墙上的开关,然后啪的一声,走廊的灯由近及远地一个个亮起。

明亮的走廊让人安心下来,但蒲熠星还是等了一会儿,才往教室方向走去。他决定速战速决,不作停留,眼疾手快地开门开灯,正想往里走,却突然看到教室里已经有一个人!

“卧槽!”

蒲熠星脱口而出一声骂,这冷不丁的,但凡是个人都会被吓一跳,是说为什么这个人在里面却不开灯啊!

他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又听见那“人”用一种疑惑的语气问道:

“咦?你看得见我?”

“……”

要不是蒲熠星心理素质过高,以及他实在是心心念念他的那本笔记,他应该早就夺门而逃了。

而让他觉得有些奇妙的是,在看清对方的脸后,他发现他好像认识这个人,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更重要的是,他甚至感到一种亲切感,所以当对方说“我不会伤害你的”时,他真情实感地信了。

虽说是相信他,但毕竟是撞鬼,蒲熠星还是不敢轻举妄动,站在原地。他总算稍作平复下来,问:“你是谁?”

灯光下对方的躯体略微透明,能看穿过去,身后的储物柜和那架人骨隐约可见。

可对方并没有回答他,反问:“你是这里的学生吗?”

蒲熠星点点头。

“那,我应该算是你的学长了。”

他露出一个轻飘飘的笑容,带动着眼睛也弯弯的,那嘴角勾起的弧度煞是好看,一时间让蒲熠星看愣住。

“你是来找这个的吗?”鬼魂问,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噢噢,对。”蒲熠星回过神,走到白天用过的桌子旁,拿起他落下的笔记本。

按理说,这个时候他就应该对这个鬼魂说一句“再见最好再也不见”,可他拿着笔记本都走到门口了,又鬼使神差地转过身来。

鬼魂也看着他,像是目送他一样,他竟然从那眼神里看出一点不舍。他不懂这是为什么,就像他也不懂为什么他会在这时问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惊讶于他的回身,鬼魂似乎有些开心,他回头看了看一直摆在教室后面的人骨,又有些落寞。

“大概是因为它在这里吧。”

鬼魂缓缓飘过去,逐渐和人骨重合。白骨完美地嵌合进他透光的躯体内,毫厘不差。

蒲熠星倒吸一口冷气。

他是这具人骨的主人。

解剖教室的这具人骨是真人骨,所有同学们在第一次来上解剖课的时候就知道了。老师总是会先让他们对所有捐赠遗体的大体老师表达尊敬与感谢,才会正式上课,他们当时也恭恭敬敬对着这具人骨鞠了一躬。

这架人骨是几年前新搬进来的,除了后脑有明显破碎修补的痕迹,其余部位保存的尤其完好。上课时他们也观察过,从牙齿能大致判断出这个人最多也不过二十出头,不禁引起大家的一阵唏嘘。

但那只是一种基于常情的感叹,只有当蒲熠星真实地看到这个人年轻的样貌时,才感觉到那种直面而来的悲怆和震撼。

他也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现在却只能用虚无的躯体和骨骼标本假装完整。

那天晚上,蒲熠星在惶惑中留下一句“哦这样啊……那我先回去了”便匆匆离开,可回去后的一整晚,脑子里浮现的,都是这只鬼那年轻的面庞。

俊朗的眉毛,高挑的鼻梁,还有上勾的唇角,明明该害怕的,他却莫名其妙地对一只鬼好奇起来。一整晚辗转反侧,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他有一瞬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记忆出现偏差,便决定再去一趟。

于是,当蒲熠星打开那间教室的门,看到那个人影依旧待在那个位置时,他承认,他就是没有理由地很想了解他。

“你又来啦。”鬼魂说。

“……嗯。”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次又是掉什么啦?”

蒲熠星尴尬地清清喉咙:“没什么……就是……”

鬼魂有些开心,露出那个让蒲熠星着迷的笑容:“所以是来看我的吗?”

“……算是吧。”蒲熠星承认道。

“你不怕我?”

“你不是说你不会伤害我吗?”

“我说你就信啊?”

“……”

几句来回便把这天儿给聊死了,见蒲熠星一脸吃瘪的表情,鬼魂咯咯地笑出声来:“不逗你了,我只是好久没和别人说话了,我真的不会伤害你的。”他顿了顿,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几年级的?”

蒲熠星不知道把名字告诉给鬼魂是不是有什么大忌,可不知为何,他并不想对他有所隐瞒:“蒲熠星,大一的。”

“噢,新生啊,难怪之前没见过。”

蒲熠星颇有些急切地问:“你呢?”

“郭文韬,比你高六届。”鬼魂介绍着,悬空做出一个坐下的姿势,蒲熠星便也拉出一个凳子,跟着坐下。

“别人看不见你吗?”

郭文韬摇摇头。

他说他在这里三年,从没有一个人看见过他,所以蒲熠星是他遇见的第一个能看见他还能和他说话的人。他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回到这里,只是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便已经在这儿,而他也知道旁边的那架骨骼标本,是自己的骨头。

郭文韬在入学的第一年便签署了遗体捐赠,只是没想到不到三年,这份协议就已经执行。那年他不过也才20岁。

或许是心有不甘吧,所以他才回到这里,回到自己身边。

蒲熠星问:“可白天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你。”

郭文韬没有看蒲熠星,眼睛转而望向空旷的教室:“因为,白天我不喜欢待在这里。”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蒲熠星也不再追问,一时又相看无言。寂静的沉默中,像是害怕连接在二人之间某种纤细又脆弱的东西断掉,郭文韬忽然问:“明天你还来吗?”

蒲熠星看着他:“来。”

郭文韬又露出那好看的笑容,盈盈道:“好,那我等你。”

知道姓名、学校和事件发生的时间后,很多事情查起来便简单很多。

三年前的那场意外伤人还上过报道,只不过那时候蒲熠星并没有关注。

高空坠物,导致无辜路人头部重伤,即使被隐去真实姓名,但全国最好的医科大学学子这个身份很好辨认。受伤的那名学生昏迷不醒,最终被医生判定为脑死亡。

因为签订过遗体捐赠协议,而他的遗体除了脑部受损,其他都保存得完好,作为医科大学的学生,遗体也被学校争取到,然后永远地留在了学校。

虽然肇事者最后被找到,但判刑赔钱也并不能让人起死回生。

原本是在最好的年纪,有着最好的未来,却没想到生命被如此荒谬地永久定格。

“凭什么啊。”郭文韬说,“凭什么是我会遇到这种事呢。等我醒来,看到我曾经的同学,曾经的老师,还有一年又一年年轻又充满活力的学弟学妹,说不嫉妒怎么可能呢。”

蒲熠星是温柔的,在知道事情后并没有当面问过郭文韬什么,只是郭文韬那么聪明,想瞒也瞒不过。郭文韬猜到蒲熠星肯定会调查他的事情,但他并不介意。蒲熠星对他感兴趣,就像他对蒲熠星感兴趣一样,他也想了解蒲熠星,所以也愿意与他分享。

在回到学校一段时间后,郭文韬便不愿待在人多的地方,特别是常用这间教室的解剖学老师也教过他,看着老师总让他心里难受。他可以在学校里自由活动,若是这间解剖教室有课,他便去没人的天台或者教室,等到晚上再回到这里。

蒲熠星非常懂,他有一段时间也不想见任何人,把自己封闭起来,求个清净,久而久之便给人一种不好接近的感觉。

“不过现在也好多了,看开了些吧,实在无聊的时候还会去蹭蹭想听的课,也蛮有意思的。要不就是泡图书馆,反正我现在是真的可以学无止境了。”

郭文韬戏说道,引得蒲熠星也跟着笑。

他们的相遇太过玄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几年来只有蒲熠星一个能看见郭文韬,但这也正是他们对彼此好奇的原因,相似的心境还让他们生出些惺惺相惜来。

这段日子蒲熠星几乎每晚都来,有时候会和郭文韬聊天,如果学习比较忙,蒲熠星会干脆就在这间解剖教室自习。

有时候值岗的保安发现他在这间教室,得知他竟然是来解剖室自习的,纷纷都对他表示敬佩,可他就是莫名地觉得在郭文韬身边反而会很心静。

蒲熠星翻看笔记做作业的时候,郭文韬就会在旁边飘着看他,偶尔还会指出他的错误。

“相信我,我可在这里比你多学六年呢。”

正好明天蒲熠星有个大考,郭文韬端出学长的架子打趣道:“怎么回事呀,你考试没问题吗?要不要我帮你作弊呀。”

“你就是这么当学长的吗?教坏学弟作弊。”

时间一长,熟悉起来后他们时长会像这样开开玩笑,蒲熠星不甘示弱地回道。

“哎呀,我这不是担心学弟嘛,怕你不及格。”

“我怎么可能不及格。”蒲熠星说,“而且,你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吗?”

郭文韬说:“是不喜欢,但是为了你我可以勉为其难去一趟。”

这话说得像是玩笑,又像是真的,让蒲熠星乱感动一把的,又说道:“那也不必,我从来都是靠真本事。”

“是是,真本事。”郭文韬附和道,依旧飘在空中的他顺手拍了拍蒲熠星的头。

这又是一件两人间很神奇的事情。幽灵态的郭文韬实际上无法碰触任何实际存在的物品,会直接穿过去,人也不例外。可蒲熠星特别到,当郭文韬触碰他的时候能感受到久违的知觉,虽然只有一点点,却又实实在在地能感觉到对方。

这让郭文韬开始喜欢有事没事碰一碰蒲熠星,而蒲熠星亦能感知到郭文韬,有点凉凉的感觉,很舒服。

刚发现的时候他们还惊讶好一阵,慢慢地便也习以为常。不过,若是再用力一点,蒲熠星还是能穿过郭文韬虚无的身体,但那种穿透感会让郭文韬有点难受,就像真的被什么东西捅穿一样,所以蒲熠星也总是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但若是其他人,郭文韬则毫无感觉,不得不说真的很神奇。

蒲熠星复习完,临走时有点欲言又止的模样,在门口踌躇一阵,还是问道:“那个……你会跳交际舞吗?”

“交际舞?”郭文韬疑惑道,然后豁然开朗,“啊,还有半个月就元旦了吧,我们学校每年固定的新年舞会。”

蒲熠星点点头:“嗯……”

“什么呀,原来你不会吗?”

门口的人不好意思开口,看着自己脚尖算是默认。以前蒲熠星是跳舞的,但他已经好几年没跳过了,交际舞更是没有接触过。

郭文韬开心地笑起来,眼睛都要看不见了。

“好呀,要我教你直说嘛,学长我以前可是每年都参加的。”

“好。”蒲熠星抬起头来,“那,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蒲熠星离开教室,郭文韬又移到窗边,很快便看到那个背影。像是感知到什么,那个背影忽然停住脚,回头仰望教室的方向,也看见郭文韬正在窗边。

他们又互相挥挥手,蒲熠星好像还说了什么,但距离有些远,郭文韬没有听见。

不过他想,他说的一定是晚安。

蒲熠星依旧每天都会来解剖教室,除了聊天自习,还多了一个项目,那便是练习交际舞。

他们跳的是简单的圆舞曲。正好那人骨下装着滑轮,虽然高出不少,但移动方便又顺手,蒲熠星便用来当舞伴,郭文韬也乐得配合他。

蒲熠星一手握住郭文韬的手骨,十指相扣,另一手则佯装搂在郭文韬的腰部,还把郭文韬的另一只髑髅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郭文韬其实能感觉到手被握住,以及腰上被搂住的触感,有点暖也有点痒,怪陌生的,可他很喜欢。

他低头看看蒲熠星,蒲熠星也抬头看他。

蒲熠星能透过郭文韬缥缈的灵体看到点骨架,可蒲熠星完全不害怕。

手机播放起圆舞曲,一人一髑髅随着音乐转起圈来。

“反正最重要的就是,两人出脚要相对一致,别踩到对方就行。”郭文韬说,“不过,你现在踩到我也没关系。”

蒲熠星当然不愿意踩到郭文韬,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知道郭文韬对自己多少有点触感,他并不想弄疼郭文韬。

刚开始练习的时候蒲熠星还会注意脚下,待熟练起来,他们看向彼此的目光一旦相汇,就再也不会移开。

他们就这么绕着教室里的桌椅转啊转,时而手牵过髑髅的头顶让它原地旋转,一圈又一圈,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

如果有巡查的保安路过,或者有谁在对面的教室往这边看,就能看到蒲熠星抱着髑髅转圈圈。见过的人都对蒲熠星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只有他们知道,在那一圈又一圈中,他们不再是阴阳相隔的一人一鬼,而是相融为一体,是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旋转。

时间在一圈圈中,很快便来到舞会当天。

郭文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期待的感觉,他越来越期待每晚都能和蒲熠星相见,但郭文韬想今天蒲熠星应该不会再来,只好独自待在顶楼的解剖教室看向窗外。

学校的礼堂在目之所及之处,那里现在一定很热闹,有多少年轻人在欢乐地共舞,享受生命的美好。

蒲熠星也一定在那儿,正和谁跳着舞,只有他是一只孤魂野鬼,被所有人扔在寂静的角落。

又是一年了。

郭文韬想。

他正要陷入愁怨的情绪,门猝不及防地被打开。他回身,看见那里站着蒲熠星。

蒲熠星单手背在身后,伸出另一只手微微鞠躬。

“我可以和你跳一支舞吗?”

这恐怕是三年来,郭文韬最开心的一天了。

曲调悠扬的圆舞曲流淌出舒缓的音符,他们像之前的每一天那样缓缓起舞。蒲熠星拉着他,脚步轻盈,掌心的热度慢慢传到没有温度的躯体,那种温暖让郭文韬好怀念,好怀念。

他第一次有种还活着的感觉,他想,一定是因为蒲熠星看他的眼神,是在看一个人,而不是在看一只鬼魂。

在柔婉的曲调中,人和髑髅十指相握,脚尖抵着脚尖,绕圈,旋转,他们嘴角的笑意不曾消失,又有谁知道在热闹之外的教室里,有一场滑稽又浪漫的圆舞曲。

乐曲画上停止符,他们也停下来,蒲熠星搂着躺在他手臂里的髑髅,互相看着没说话。牵握住的手忘记放开,不知过了多久,蒲熠星才立直了人骨,不舍地放开那只了无生气的髑髅手。

通常这个时候他们要说再见了,但第二天就是这年的最后一天,蒲熠星要回家,他们会有三天见不了面。

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良久,蒲熠星突然问:“鬼魂会睡觉吗?”

郭文韬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忍俊不禁:“不,不需要。”

“哦。”蒲熠星讷讷的,“那,说晚安也没有意义了。”

“哈哈哈哈,没关系啊,不睡觉也可以说晚安。”

所以这么久以来,他都是孤独且清醒地度过每一个寂寞的夜晚。

蒲熠星口比心快:“那要不,要不要去我的宿舍住一晚?”

刚问完他就有些后悔。他只是不想这么快就跟郭文韬说再见,还想明天也能见到郭文韬,想多陪陪郭文韬,可问完才想起来,郭文韬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可郭文韬欣然答应了:“好啊,去看看。”

“不……还是算了,你不喜欢去有人的地方。”

“四个人算什么多啊,而且是你的寝室,我也想去看一看。”郭文韬又问,“你寝室在哪一栋?”

蒲熠星回答:“5栋604。”

“天啊。”郭文韬惊讶道,“你真的和我有缘分吧,那也是我曾经的寝室。”

一次次的巧合让蒲熠星和郭文韬都为之震惊,这样的缘分也让蒲熠星不再推诿,和郭文韬一道回了寝室。

郭文韬从来没有回来过,打开门的时候郭文韬其实还有点心怯,等进去时又感动得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房间的布局没有什么变化,只有新学生不同的一些摆放装饰。蒲熠星的舍友都没在,大概都去参加舞会还没有回来。他走到靠窗的左边,摸了摸床栏,转头问蒲熠星:“你不会也睡这个床吧?”

蒲熠星做出不出所料的样子:“看来你也是这个床位。”

这些巧合已经不能用偶然来解释了,他们坚信他们的相遇或许是必然。

郭文韬四处看了看,到阳台张望着校园夜间的风景,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什么,没有说话。蒲熠星洗漱完后舍友也纷纷回寝,两人也不方便再做什么对话。蒲熠星收拾着明天要带回家的东西,郭文韬便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他,听一听他和舍友们东拉西扯的聊天。

到了睡觉的时候,蒲熠星还为他留了点空间,让他也能躺在曾经睡过的床上,虽然只是假装躺着。

他们面对面,像舍不得睡着似的,蒲熠星睁着眼不说话。

反正别人也听不到,郭文韬终于忍不住笑道:“干嘛啊,你不睡觉?”

眼神又纠结缠绵一会儿,蒲熠星终于舍得把眼睛闭上,没过一会儿,又用极小的气音说了一句:“晚安。”

这次郭文韬听到了。

待蒲熠星睡熟,郭文韬坐起身来。

夜里很安静,能听见蒲熠星平稳的呼吸。

莫名地让郭文韬好安心。

没来由的,他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这是三年来第一个有人陪的夜晚。在蒲熠星身边能让他觉得安心又自在,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蒲熠星就像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要是能活着遇见蒲熠星就好了。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静静地蜷在墙边,看了蒲熠星整整一晚。

旧年的最后一天没有课,学校会在这天上午安排学生们去集体扫墓,纪念捐赠遗体的大体老师们,下午学生就可以自由安排,各自回家过元旦。

郭文韬自然也知道这个固定活动,早上和蒲熠星道别“明年再见”,就回到自己那片小小的地方。

蒲熠星是大一新生,第一次去,带队的老师是他们的解剖学老师。在纪念墓上,蒲熠星很快就找到郭文韬的名字,盯着看了好久。

对别人来说,那可能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个象征,可对蒲熠星来说,这三个字早已意义非凡。

扫墓结束后,他想起他和郭文韬的解剖学老师是同一位,他和老师关系也不错,便上前问道:“撒老师,郭文韬这个名字,您知道吗?”

听到这个名字,撒老师的表情明显变得有些凝重,像是勾起什么久远的回忆。

“知道,当然知道。”撒老师说,“他是我们学校当年最优秀的学生……只可惜……”

撒老师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问他:“你怎么知道他的?”

“刚才在墓碑上看见,我总觉得眼熟,好像在哪儿看到过。”蒲熠星答道。

“是嘛。”撒老师的视线放往远处,像是在自言自语,“也有可能,当年那个意外还挺严重的,上过新闻,三年前一个高空坠物的意外伤害。”

“啊,我有印象。”蒲熠星很自然地接上话,“原来他也是我们学校的啊,后来他的遗体就捐赠给学校了吗?”

撒老师点点头:“嗯,学校也是很不容易争取到的。当时没有救回来他,就想把他留在学校吧。他的父母很理解也很支持他的决定。哎,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

蒲熠星默默地听着,不发一语。

“当时我听说他的遗体回来了,要作解剖课用,那堂课我实在没法上,还是让别的老师代课的。听说,他不仅捐赠了遗体,还签过器官捐赠,因为他是脑死亡,身体其他的器官都功能良好,骨骼也保存得很好,可……哎,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啊……”

撒老师后面的絮叨蒲熠星没怎么听,他在撒老师提到“器官捐赠”的时候,整个大脑像被一根导火线轰然引爆,震得他神情恍惚。

“小蒲?你怎么了?”撒老师见蒲熠星没有跟上,回身问道。

蒲熠星问,声音都有些发颤:“……器官捐赠?”

“嗯,我听说的,也没去确认。如果是真的,想必,他也应该救过很多人吧……真的多好的孩子啊……”

撒老师的话仿佛平地惊雷,炸得蒲熠星整个脑子一团乱,震惊到不敢相信。

如果蒲熠星的猜测没有错,这或许便是他们俩之间的关联所在,他们之间的所有特别的存在,都是因为它。

他迫不及待地回到家,询问父母,又去了几趟医院,做了很多调查和努力,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谜底,这不可能是巧合。

短短的假期结束,蒲熠星从来没有这么归心似箭,回到学校的当天,他甚至来不及等到晚上,连宿舍都还没去,直接去找郭文韬。

他打开教室的门,郭文韬在老位置等他,对他提前到来有些意外。

不过三天未见,却真的好像时隔一年,蒲熠星心脏鼓动得要震破胸腔,像是缺氧一般急促地深呼吸着。

郭文韬从没见过蒲熠星这么激动的模样,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他听见蒲熠星颤抖的声音。

“韬韬。”

蒲熠星的目光闪烁而坚定。

“要听一听你的心跳吗?”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蒲熠星患先天性心脏病,本来并无大碍,命运却给他开了天大的玩笑。他在高三那年严重发病,唯一能活下去的希望便是换一颗心脏,可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幸运的事。

他不得不在医院度过最阴郁痛苦的两年,想着为什么是自己,凭什么是自己。就在他几近绝望的时候,命运又给他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奇迹。

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意外死亡,之前已经签过器官捐赠协议,配型资料早已入库,竟然正正好和蒲熠星完美匹配。对方的家人已经同意,现在就是问他愿不愿意做手术。

那颗心脏,便是郭文韬那颗健康而珍贵的心脏。

蒲熠星能活下来,就是因为郭文韬的心脏。

更为奇迹的是,他术后的排异现象也极其轻微,这是换心手术里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可它就是发生了。

手术后他继续休养了两年,恢复得不错,直到现在也每天定时吃药。医生说他不再适合做一些剧烈运动,所以他一直热爱的街舞也只好放弃。

在休养调整的两年里,蒲熠星兼顾学习,他决定学医,想用自己的能力救助更多的人。术后第三年,他如愿考上全国最好的医科大学,他其实只比郭文韬小一岁,却相差整整六年。

所以为什么他能看见他,他能触碰他,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蒲熠星注定会遇见郭文韬。

郭文韬注定会等来蒲熠星。

他轻轻地把耳畔贴近蒲熠星的胸腔,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共振着他的灵魂。

“咚……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没有实体的泪珠跟着一滴又一滴地掉下来,幻化入空气中。

郭文韬不可思议地掩着嘴,泣不成声。

是他的心跳。

“咚……咚……”

他听见了。

他还活着。

因为蒲熠星,他还活着。

也是因为他,蒲熠星还活着。

“韬韬……”蒲熠星强忍着,可眼眶盈满热泪,又酸又胀,泪滴止不住地往下掉。

郭文韬倚在他的怀里,教室那么安静,蒲熠星也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是郭文韬的心,正在自己的胸腔里蓬勃地跳动着。

“咚咚……咚咚……”

“韬韬……谢谢你……”他说不出别的话,只能哽咽地说着感谢。

郭文韬抬起头来,掌心依旧贴着他的胸口。

“我也很高兴能遇见你。阿蒲,谢谢你。”

谢谢你找到我,陪伴我,拯救我。

他感到全身从没有过的轻松,身体飘飘然地,缓缓而不舍地离开蒲熠星的怀抱。

空中还未消散的泪珠闪烁着莹莹的光芒,它们围绕住郭文韬,衬得郭文韬也好像发光一般。

“再见了,阿蒲。”

蒲熠星看着郭文韬,看着他在那光芒中一点一点消散,化作闪耀的光辉,汇聚成一条光河,缓缓流入他的胸膛。

光芒散尽,蒲熠星揉揉自己的胸口。

他从没觉得自己如此完整过。

他知道,是郭文韬在这里。

在他心里。

蒲熠星还是保持着每天都来这间教室的习惯,后来博士毕业,他也选择了留在学校。

如果你偶然看见有人在解剖教室里和人骨共舞,请不要觉得奇怪。

那是蒲熠星和郭文韬。

郭文韬从没有离开过蒲熠星。

蒲熠星也绝不会离开郭文韬。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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